元月 26, 2010

死亡探索

我很少參加論文會議,一來與我想學的無關,二來沒什麼令我感興趣的議題,但我知道參加論文會議可以在最短的時間裡學到某些哲學專題的精華,終究因為懶惰,所以參加會議的次數仍然有限。前幾年參加一次論文會議,其中有一篇論文引起我內心的觸動。那是孔令信的死亡探索。

文中舉了傅偉勳的生命故事,傅偉勳從小就『神經質的』恐懼死亡,小時候聽大人講起地獄種種,更是惡夢連連,因戰爭的體驗,原本活著的人卻在轟炸後屍橫遍野,那次的經驗「讓我心靈留下一種創傷(trauma),讓我對死亡更加恐懼直到中年。」,諸如此類來自己身與家中親人糟遇的死亡事件,不能讓他體悟生死、超脫生死,反而更讓他看不透這種生命終點的恐怖。從此,這種死亡的恐懼跟隨著他,從不曾稍減,於是探索死亡的真相讓傅偉勳嚐遍各種解消生死對立的方法,傅偉勳死後,劉述先在喪禮中發表一篇文章,提到「偉勳說,我有勇氣,不怕死,其實我只是稟持儒家的生死觀。」對死亡勘不透的傅偉勳從佛學、禪坐裡消解生死的對立,但仍是靠「知識」解悟,仍無法真正的超克生死而得到安身立命之地。直到傅偉勳因癌症開刀,第一次如此接近死亡,才得以從以前靠知識解悟之境,獲致今天臨場的徹悟。

那一次開刀的經驗,是他平生睡得最安穩的一段日子,傅偉勳形容為「死亡即甜蜜」。他說:「……平生從未如此『舒服』,如此『甜蜜』,無憂無慮,無相無念,有如涅槃解脫一般,其中滋味實在無法形容。」所以有了「死並不值得我們恐懼」的「個人心性體認」。

好景不長的,第二次的死亡交鋒很快的又來到,他的癌細胞已擴大到脾臟與淋巴組織,這一次的體認是「人生是一種課題、任務與使命」,讓傅偉勳慨然面對死亡種種的考驗。他說「元旦開刀之時,自覺已不怕死亡,克服幼少以來的懼死神經質症,第二次開刀之後發現自己更堅強,毫無死亡的恐懼。」

在傅偉勳的病中沉思,他終於真正的體證自己害怕的根源與解消之道,凡人怕死到底怕死的什麼?是怕「我」與塵世的「渴愛」消失。因此,佛家對克死亡從「無我」、孔子也提及「四絕」、老子提到身之大患……,傅偉勳得到一個見解,那就是,提高精神的層次才可以超克死亡,而這個精神無寧就是「愛」,傅朗克說:「愛與死亡一樣的堅強」傅偉勳修正為「愛比死亡堅強」。傅偉勳在生命終了時,他還是強調,妻子友朋的關懷是讓他精神得以滿足、助他得以恢復健康的重要因素,因此才會說:「這就是為什麼我要把傅朗克那句『愛與死亡一樣堅強』推進一步,改說『死亡雖堅強,愛更堅強』」。除了愛以外,克服害怕死亡的心理還有「希望的存在」。這是永生的生命觀,這也是精神的生,肉體會死,但精神不必等到肉體死才叫死,有許多的人在肉體未死前精神已死,人對希望的抱存是一種積極正向的人生態度,這種態度有助於我們去除「怕死」的心理。

傅偉勳的幼年經驗正是我的經驗,到了成人還有這種恐懼是很難讓人啟齒的,所以聽到這一篇論文,心中的感想特別多特別複雜。在論文四週我也寫滿了自己的立即性感受,例如我寫了:「克服內心的感受無法從他人經驗學習」、「面對死亡讓人升起人生的荒謬感」。我的恐死經驗讓自己消極的看待所有的事物,到最後只能阿Q的以為只要自己快樂就好……。表面看起來好像自己很正向積極,事實上午夜夢迴、越是年歲老長,越感到無奈。

傅偉勳之所以可以在病中徹悟死亡,有他長年追尋答案的深厚基底,從他的印證對我而言也是一種知識的體悟,真正死亡的徹悟,仍然需要我自己去親證。到目前為止,我悟到自己哲學的目標應該在生死這一條路上,我也曾想到愛與希望的力量與支持,但是未印證的生命讓我挶限與自閉與孤獨,甚至我有一種期待,有一天,一定有些事讓我消解從小便如影隨形揮之不去的疑惑:人為什麼要死?人為什麼不能主導自己的生與死?創造生命的主導者為何不是自己?在此之前,仍然是追尋與探索。

2008.10.05


發佈者: 洪美鳳 at 21:56│  點閱次數 (2397)│ 修改文章管理迴響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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